“来来来,咱俩走一个,弟兄感情深,一口闷!”
“闷你个怂,我是你三达,你跟谁论弟兄滴!!”
“哈哈哈哈~~~~差辈咧!!自罚自罚三杯!”
碗碟交错间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筷子碰碗沿,酒杯撞酒杯,夹杂着笑骂声、吆喝声、孩子跑动时的尖叫声,那股子热闹,是扎扎实实的,从地里长出来的,带着黄土和烟火的味儿。
有人喝到兴头上,站起来,端着酒杯,扯着嗓子就吼开了。不是唱,是吼,吼的是酸曲儿。
“黄土埋到脖子上,
还是二十几岁时的老样样。
喝上烧酒胡瞎想,
小心孙媳妇打耳光。
酒不醉人人自醉,
不要借酒胡日鬼”
“诶,胡日鬼~~~~~”
那调子一起,满桌的人都跟着拍桌子跺脚,吼完了,一碗酒下肚,坐下,接着吃。
婆姨们那一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嗑着瓜子,剥着花生,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又脆又亮,像一只只麻雀落在电线上。
“这羊肉炖得烂,你尝尝!”
“这油糕炸得真好,脆脆滴,甜丝丝滴。回头我得折点走。”
“哎呀,折撒伲么,家里又不是木有。”
“他姑,新娘子换那身衣裳看见了没?啧,真好看,那通身的气派,啧啧啧,不亏四贵为滴大财主家出来滴大小姐刚那眼神,鬼鬼”
“可不嘛,长房家滴往上数数,哪个当家滴婆姨不气派?你看人兰馨,自打去咧沪海这说话都”
“诶,诶,人来咧,诶,兰馨!”
“秀儿婶子,你家二小子啥时候办事儿?”
“快啦快啦,定了明年五一。”
“哎呀,真快咧么,前两年看着还是个娃捏到时候给呢给大泉说”
“谢谢啊,哈哈哈哈~~~~~”
这酒席,吃的不是排场,是自家人的热情。
热,燥热,满头大汗,没人顾得上擦。烟味儿、酒味儿、肉香味儿,混着窗户外头飘进来的黄土气息,拧成一股粗粝而滚烫的声浪,横冲直撞,撞得人心里那点矜持和拘谨,碎了一地。
李乐原以为这一圈敬下来,怎么也得喝得找不着北。燕京那场是“点到为止”,长安那场是“温情脉脉”,到了岔口,这阵仗,怕是要“慷慨赴义”。
可一圈走下来,他发现自己想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