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不躁,像是在擦一件传家的老物件。
“老谢今天说,那些工人,有些是厂里最困难的时候都没走的。”李乐说,“他们图什么?图那点工资?图那口饭?我看未必。他们是舍不得那些机器,舍不得自己一手摸出来的东西。这种人,才是厂子最值钱的资产。”
包贵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坐直了身子,看着李乐,“李乐,你说实话。你是不是……早就有想法了?”
李乐看着他,嘴角那点笑慢慢收起来,换成一种更认真的神情,“想法倒是有。但能不能成,得看你。”
“看我?”
“嗯。你是老板,这厂子是你要还是不要,是留着还是卖掉但有一条,你得想清楚,你到底图什么。”
包贵被这话问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靠在沙发里,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,咚咚咚,像在敲一扇没开的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开口,“说老实话,当初接这个厂子,一半是心软,一半是眼红。心软那会儿,看那老板娘哭,觉得孤儿寡母不容易。眼红呢,觉得稀土这东西,国家迟早要管,管起来就是机会。可后来呢?姓蔡的一搞,全乱了。我特么一年到头往里贴钱,贴得我都快忘了这厂子长什么样了。”
他摸着自己的光头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“可今天去厂里转了一圈,看见老谢,看见那几个工人,看见那些机器……我又觉得,就这么卖了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”
“老谢说,机器停着,比开着坏得还快。人也是一样。这些老伙计,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,你突然说,厂子没了,让他们去哪儿?让他们干什么?”
李乐听着,没接话。
包贵又说,“刚才你说,新能源汽车、风电、机器人,那些东西,我听得云里雾里,但有一句我听明白了,这行,不是赚快钱的。得熬。熬出来了,就是另一番天地。熬不出来,就认命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乐,“李乐,我就问你一句,你觉得,这厂子,值不值得熬?”
李乐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包贵那张被草原的风和酒养出来的、红堂堂的脸,看着他那双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、依旧没被磨圆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。
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,算得太清,看得太透,反而走不远。
包贵不算最聪明的那种人,但他有一种东西,是很多聪明人没有的,他信人。信朋友,信兄弟,信那些他觉得对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