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村这一亩三分地,有您老人家的碑镇着,谁也动不了。”
他拱完这一手,转过身来,又朝苏秦拱了一次:
“苏师兄。”
他喊了这一声,喊得极轻,嘴角带着笑。
苏秦听懂了。
他们不是同门,却胜似同门。
这一声师兄喊出来,比什么九缕节气都重。
苏秦还了一礼:
“徐师兄。”
“天润县见。”
徐子训笑着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大步朝着村道走去。
苏秦站在碑前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背脊挺得笔直。
那是一个被父亲毁过、被体制弃过、把自己的前程碎在了兄弟脚下的人。
此刻走在满地白花和月光里,步子却稳得像脚下踩着的是整座大地。
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,夜风把他的一句话,隐隐约约地送了回来:
“等你做了大官,记得给天润县的穷小子们多批几斗粮。”
苏秦在碑前站了很久。
月光落在碑上,落在那三行名字上,也落在他身上。
他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。
有的人,他要从生死簿上追回来。
有的人,他要风风光光地送好。
还有的人,他亏欠着,还不清,也不必还清。
因为有些情分,本来就不是用来还的。
是用来记一辈子的。
苏秦转过身,朝着堂屋走去。
明日,他也该启程了。
三级院的山,在等着他。
白松院。
苏秦踏进院门的时候,正是清晨。
晨雾还没有散。
松针上挂着露水,院里的石板路被露气浸得发亮。
白松院坐落在三级院最东侧的山腰上,院墙围着一片古松林,松枝遮天蔽日,林间常年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。
他离开了半个多月。
从年考到回乡,从丁巡检的令牌到三叔公的葬礼,从顾长风的枫林孤亭到苏家村碑前的最后一炷香。
这半个多月的事压在身上,沉甸甸的,一桩接着一桩,容不得他喘半口气。
如今踏进这座松林里,松脂的气味灌进鼻腔,他才觉出一丝久违的安静来。
可这安静只维持了几个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