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府北,宝应湖。
连绵的梅雨将数万亩芦苇荡浇得透湿。
浑浊的湖水在夜风中翻涌,拍打着隐匿在深处的一处水寨。
这片水网密布、地形错综复杂的地界,历来是官府缉私的盲区。
水寨深处,几十艘吃水颇深的平底沙船用铁索连环固定。
居中的一艘三桅大船内,点着几盏昏暗的防风油灯。
船舱宽阔,舱板上铺着防潮的厚油布。
十几个光着膀子、满脸横肉的汉子围坐在几张低矮的方桌旁,手里端着粗瓷大碗,正大口灌着辛辣的烧刀子。
坐在主位上的男人,生得膀大腰圆,右边脸颊上有一道贯穿至脖颈的暗红色刀疤,随着他咀嚼的动作,那道疤痕像是一条扭动的蜈蚣。
此人名叫宋老虎,是盘踞在两淮水路上的私盐大枭。
过去十几年,扬州的汪家、林家那些头面上的大盐商,从官府买来盐引,私下里却指使宋老虎这帮水匪,将超出盐引数倍的私盐通过宝应湖的暗道运往南直隶各府。
盐商们穿着绸缎在衙门里和官员推杯换盏,宋老虎则带着手底下的几百号亡命徒,替他们在水路上杀人越货、对付巡盐的御史和不听话的散户。
“大哥,扬州城里的消息坐实了。”一名瘦猴般的汉子放下酒碗,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水,压低声音,“汪家那个老宅子,被钦差的告示贴满了。所有大盐商手里的盐引,全被朝廷收了回去,换成了什么劳什子的干股。听说只要敢说个不字,西厂的番子当场就拔刀抹脖子。”
“收了就收了。”宋老虎吐出一块嚼碎的鱼骨头,冷哼一声,“那帮穿绸缎的老爷们,平日里拿咱们当夜壶,用完了就嫌臭。如今被朝廷一锅端了,也是活该。这大明的盐,只要老百姓还得吃,这买卖就断不了。”
“可是大哥……”另一名瞎了左眼的头目凑上前,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告示,“朝廷贴了皇榜,说官盐出厂,天下同价,只卖两文钱一斤!而且敞开供应,不设门槛!现在外头十里八乡的百姓,全在传这事。”
这几句话一出,船舱内的喝酒声瞬间停滞。
十几个头目面面相觑,眼底透出显而易见的惊惶。
两文钱一斤!
宋老虎的眼皮猛地一跳,他一把夺过那张告示,凑在油灯下仔细端详。
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上面盖着的那方鲜红的大印。
“放他娘的罗圈屁!”宋老虎将告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