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选门生的去处,实则跟牢房没两样。四面都是透风的砖缝,顶上的瓦片还没铺严实。”
“九月这天,后半夜刮起风来,能活生生冻掉人半条命。”
他将考篮盖子压紧,抬眼看向徐子衿身上单薄的长衫:“带去的那条毛毡毯,到了夜里必须严严实实裹在身上,莫要顾及读书人的体面。号房里头,有些号筒挨着如厕的臭号,风一吹,气味脏臭异常。”
许有德语速放慢,字字敲打在案头:“千万莫要因为嫌恶那气味,就少进食、不饮水。饿着肚子、手脚冻僵,写出来的文章虚浮无力,连骨头架子都撑不起来。考场之上,先活人,再写文。”
这些琐碎的考场规矩念叨完,条案前的气氛并未因此和缓。
许有德转过身,抬起手掌,重重落在徐子衿单薄的肩头。
老人倾了倾身子,凑近两步。
前一刻言语间仅存的家常关怀散尽,透出来的,是当朝正品户部尚书的森寒权势。
“子衿。”许有德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字字沉重,“这考篮里的饼和炭,只能在贡院的号房里保你那条命。”
他目光盯紧徐子衿的眉眼:“但你右手握着的管笔,写出来的文章,要保的,是我大乾朝的国本。”
许有德收回手,负在腰后,望着门外的夜色。
“北境关外,清欢那丫头正带着十几万边军,在镇北关跟赫连人的重甲铁骑拿命死扛;通州江面上,无忧刚落了通津闸,杀人了结。”
许有德对徐子衿交代:“他们姐弟两个,已经把京城这满朝文武、江南世家,得罪了个通透。我们许家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,四周全想吃肉的豺狼。”
他抬手指着徐子衿的胸口:“今日这场秋闱,就是我许家、是宫里那位陛下,要在这群文官集团的心脏里,狠狠钉下去的一颗楔子!此战,退无可退。”
徐子衿站在原地,肩上的压力散去。
他抬起头,直视着这位执掌天下钱粮的许大人。
灯火映照下,徐子衿的面容不曾有波澜,眼底既不见面临大考的惶恐,也不见肩负重任的狂热。
他双手抬起,稳稳捧起案上那只空荡荡的竹笔筒。
“许大人放心。”徐子衿言辞间既无慷慨激昂,也无立誓表态,“今日入贡院,子衿不求高中的功名,只求过了这关即可。”
许有德就站在案前,一动不动地盯着徐子衿。
整整三息时间。屋里漏壶滴水的响动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