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沉静如水。
“其次,韩卿。朕问你——狄公,是否是忠臣的典范?”
韩忠彦一愣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“不”字。
狄青是不是忠臣?
他当然是。
平侬智高,收复邕州,夜袭昆仑关,一战定岭南。
功高而不骄,位极而愈慎,退朝闭门,不交宾客。
这样的人,若不算忠臣,天下还有忠臣么?
可大宋自有国情在此。
以行伍出身而居枢府,这在重文轻武的祖宗家法里,本身便是一种原罪。
所以即便明知狄青是冤枉的,朝廷也选择了压制。
但韩忠彦终究是读圣贤书的人。
要他昧着良心,说一句“狄青不是忠臣”,他说不出来。
赵似没有逼他。
只是继续说道。
“若千百年后,后世人再回看史书——看到狄公为国血战,屡立战功,却被人构陷,导致郁郁而终。”
“届时,韩卿,尔父又会被后人作何评论?”
话音落下,韩忠彦如遭雷击,猛然抬头。
“官家……”
赵似抬手止住他的话头,语气依旧平缓,却字字如锤。
“朕为狄青正名,不单单是因为他确实是忠臣。”
“更多的考量是,后世人该如何评价我大宋重臣?”
“都是一些是非不分的小人?还是嫉妒狄青的坏人?”
他顿了顿,看着韩忠彦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明白朕为何写这道碑文了罢?”
“朕问你,你是否愿意亲自制旨,发布天下?”
韩忠彦听到这里,已全然明白。
这是阳谋。
明明白白的阳谋。
赵似没有用官位要挟他,也没有拿“君命不可违”来压他。
赵似只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:历史会有自己的判断。
后世人不会管你的朝局如何复杂,不会管什么文武之争、祖宗家法。
普通人只会记住一件事,韩琦迫害了狄青,导致一个忠臣郁郁而终。
而他韩忠彦,若亲手为狄青正名,便是在替父亲洗刷这段骂名。
可若他接了这道旨,又会有人骂他不孝,亲笔否认父亲所为,不是不孝是什么?
他陷入了两难的泥沼中,左也不是,右也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