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忠彦回到城北旧宅时,天已黑透了。
门廊下挂着的两盏纱灯被晚风扑得忽明忽暗,将阶前那棵老槐的影子摇碎了满地。
他下了轿,老仆迎上来接帽,一面走一面低声禀报:自午后,前后来了七拨人递拜帖。
韩忠彦脚步不停,只问了一句:“都有谁?”
老仆从袖中摸出一叠帖子,一一报来。
有御史台的,有大理寺的,有太常礼院的,还有许多其他一些旧友的拜帖。
韩忠彦听完,脚步恰停在书房门口。
檐下铜铃被风撞了一下,叮的一声。
“都回帖拒了。”
老仆应声去了。
韩忠彦推门进屋,也不点灯,只在黑暗中坐着。
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刚好照在案角那方端砚上,砚池里还汪着早晨临走前未及洗去的残墨。
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
这一叹很短促,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又立刻收回去的。
不多时,门外响起脚步声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青袍银带,身量中等,眉眼间颇有几分韩忠彦年轻时的影子,只是下颌更尖些,嘴唇抿得也紧些。
韩治,吏部郎中,韩忠彦次子。
“阿爹。”韩治拱手一揖。
韩忠彦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时辰,又是这身打扮。
显然是一散衙便赶回来,连衣服都没换。
“坐。”
韩治在对面椅上坐下,却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垂下眼,嘴唇翕动了几回,像是要把冲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。
韩忠彦也不催,只是看着案角那汪残墨。
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,韩治终于抬起头来。
“儿子今日在吏部,听人说了一件事。”
韩忠彦嗯了一声。
“说阿爹今日入宫,领了官家旨意,为狄青制追赠碑文。”
韩忠彦又嗯了一声。
韩治深吸一口气,极力克制语气重的焦躁:“为何?”
韩忠彦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不通?”
韩治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父亲。
“儿子确实想不通。”他顿了顿,“翁翁当年……”
话到一半,又吞了回去。
韩忠彦替他说了:“你翁翁当年怎